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畫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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畫仙

畫卷中段是手工業場景。

瓷器作坊裏,匠人們正在拉坯。窯口噴出的火焰竟呈現出七彩光澤,映得工匠們的臉龐明暗交錯。

背景處隱約可見一座高聳的建築,煙囪林立,令人看了陌生。

"這是......"皇帝蹙眉問道。

"這是微臣設想的新型瓷窯。"商綰一指向那些煙囪,"分層控溫,上層燒釉,下層燒坯。若能成,青瓷成品率可提高三成。"

聞言,各部尚書不禁低聲交頭接耳,竊竊私語。

百年來,瓷窯當屬雲景鎮的天工窯最為歷久彌新,其燒制的各式各樣的瓷器精妙絕倫,教人從未想過改造升級。

參賽畫師當中,一個中年男子的聲音忽地響起:“商畫師與我等一樣,只在丹青上有造詣,連天工窯主都未曾想出的新型瓷窯,商畫師何以見得其可行?”

商綰一循聲望去,說話的人正是之前黃旭的徒弟,郭曉。

她正要解釋,卻聽見賈從文開口:“正因尚不知此法是否可行,才要提出來,大膽嘗試。”

郭曉睨向賈從文,有些氣不打一處來:“可一旦失敗了,豈不是白費人力物力?”

“畫賽本就要求畫師守正創新,推陳出新,若因怕失敗便固步自封,那才是朝堂之損失。”賈從文不慌不忙道。

一時間,郭曉啞口無言,只好斂下了眉眼。

見賈從文一副凜然正氣的模樣,商綰一不禁頗為感慨,平日裏賈待詔向來不茍言笑,看上去不近人情,可自從樓蘭一事,再到今日,她知道,他是個極好的待詔,亦是個極好的畫師。

她輕輕一笑,用手指指向畫卷的第三部分。

這最後一部分是市井商貿。運河兩岸店鋪林立,最引人註目的是一座三層木樓,門前掛著"匯通天下"的匾額。樓內人們手持票據交換,樓外馬車絡繹不絕。

"此樓作何用途?"皇帝的神情早已從詫異到了獵奇,他凝向畫中樓宇,很期待商綰一會給予他怎樣的驚喜。

"微臣設想了一種'銀票',輕便易攜,可異地兌換。"商綰一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,"商人無需攜帶重金,既能防盜,又可促進遠途貿易。"

皇帝沈默良久,連續點了點頭:"好一個'匯通天下'!”

說著,他深深望向商綰一,意味深長道:“商畫師此畫,不僅技藝超群,更是謀國良策!朕從前只知你為澄觀畫院增光添彩,如今看來,你竟是個全能的才女,是朕低看你了。”

商綰一福了福身:“皇上謬讚了,微臣也是仰仗澄觀畫院各位前輩的照顧與各部尚書大人的支持,方能作出此畫。因此,這幅《古法新記》並非微臣一人的功勞,更是所有一心為國,胸懷大志的忠誠臣子的心血。”

說完,她目光瞥向裴昀之,眼底閃過一絲溫柔的情愫。

裴昀之亦是微微勾唇,他知曉這三個月,甚至是更久以來,她的熱愛與堅守。此刻她站在眾多畫者之間,甚至在天子腳下,講述著她的作品,不禁讓他心中油然而生出一份驕傲與欣慰。

"商畫師!"郭曉突然起身,似是還心有不甘,"老臣有一事不明。"

他指著畫上鮮艷的色彩,"眾人皆知,兩個月前滇南礦道坍塌,顏料斷供,我等畫師情難之下,只能退而求其次,選取替代色。可商畫師的畫上,色彩鮮明而純凈,老臣好奇這些顏色從何而來?難道,因為商畫師的母家是工匠世家,便從中獲取私利?"

話音未落,殿中頓時議論紛紛。

畢竟朝廷上下,人人皆知,正是商綰一的庶弟商遠楷負責滇南礦道的重修,不免心生懷疑,若商綰一想從中謀取私利,可謂是易如反掌。

商綰一則是不慌不忙,輕聲道:“郭畫師多慮了,微臣與母家早便不甚聯絡,再說,滇南礦道修好之時,微臣早已完成畫作,怎會有獲取私利一說?”

說著,她從袖中取出本《草木染色譜》。

"皇上明鑒,這些顏料皆取自草木。"她素手翻開書頁,"天空所用'碧霄青',並非尋常石青,而是取藍靛花汁三蒸三曬,佐以銅綠研磨成末,再兌入皂角水點化。”她玉腕輕轉,袖間滑落半盞靛青,清透的汁液中浮著幾粒皂角泡沫,“微臣發現,這般調和,色如晴空積雨,經年不褪。"

她頓了頓,翻到第二頁,依次解釋:"稻葉綠來自嫩桑葉與槐花;火焰七彩是茜草分層染制;連這畫紙本身的米黃色,也是用黃檗皮反覆浸染而成。"

聞言,眾畫師瞠目結舌,交頭接耳,他們亦想到了用植物顏料作畫的法子,可奈何此法過於繁瑣,且渲染極其不易,便半途而放棄。

可如今,此方法竟被一個不到二十的女子,運用得淋漓盡致。

郭曉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連忙擠到前面,盯著色譜眼睛發亮:"這'暮山紫'的配方......"

"紫草根與明礬,比例在此。"商綰一坦然捧出靛紫色絹帕,烏梅汁媒染的紋樣在日光下流轉,恍若晚霞凝在素帕,"郭畫師請看,烏梅汁作媒染,可保十年不褪。"

“這……”郭曉磕磕巴巴道,“這些都是商畫師在短短三個月內研究出來的?”

商綰一輕輕點頭,朝裴昀之的方向看去。

裴昀之倚著蟠龍柱,玄色錦袍拂過鎏金獸首,正認真地凝望著自己,商綰一擡眸時,一旁梧桐葉正撲簌簌落在他肩上。

商綰一聲音溫柔如水:“也多虧了微臣的丈夫,還有辰璟王府的所有人,是他們日日夜夜地操勞,守護微臣手中畫筆,這才造就筆下萬物。”

聽到這話,裴昀之眸色微動,忽覺鼻腔裏湧上一股酸意。

商綰一眼尾泛起水光,倒映著龍椅上明黃龍紋,她定定說道:“微臣心生感念,決定不負所有愛意,特地謄了這份《草木染色譜》,其中記載了每一種新型顏料的制作過程,呈於皇上。只盼這草木之色,能染盡天下畫者的案頭紙。”

皇帝摩挲著《草木染色譜》上工整的蠅頭小楷,回到龍椅,聲音莊重,"朕觀此畫,技法已臻化境,且開創植物顏料先河,更難得的是心系天下民生,而非因一己之私,將此技法藏匿。此等妙手,既通造化又懷蒼生。"

他環視群臣:"本次畫賽,朕判商畫師商綰一為魁首。眾卿可有異議?"

眾畫師與大臣深深一揖:"臣等心服口服,絕無異議。"

皇帝點頭:"傳旨,賜商綰一黃金百兩,珊瑚筆架一副。"

他頓了頓,略作思襯,朗聲道,"另賜'畫仙'稱號。"

畫仙……

去年,沈淵奪魁,被封為“畫聖”,皇帝讚他“聖手丹青,冠絕古今”;而今年,她的稱號為“畫仙”,是否意為“仙筆點墨,靈韻天成”?

商綰一微微一怔,方才回過神,連忙伏地謝恩:“微臣叩謝皇上隆恩,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。”

畫賽在歡騰喧囂中落幕,已是夕陽西下的時辰,商綰一從勤政殿出來,抱著禦賜的珊瑚筆架走在宮道上,落日餘暉在她巧笑倩兮的面龐上映出一片驚艷。

拐角處,一道修長的身影負手而立。

"恭喜畫仙。"裴昀之眼中含笑,"不知本王可否向畫仙討教'碧霄青'的秘方?"

商綰一唇邊笑意清淺,沖他福了福身:"殿下若是喜歡碧霄青,不如回府後,與微臣慢慢探討研究。"

裴昀之挑眉,攬過女子細腰,低聲道:“此言有理,如今畫仙閑暇,我們有的是時間。”

聞言,商綰一微微垂眸,耳邊泛起一抹桃紅。

“咳咳……”

一聲尷尬的清嗓聲從身後傳來,二人回首,見裴玄策,馮若蘭,賀臨與裴晗月正向他們不疾不徐地走來。

裴昀之這才輕輕松手,與商綰一一同向四人行了禮。

“皇嬸,你太棒啦!”裴晗月碎步輕快跑上前,抓住商綰一的手,清澈的眼眸裏滿是崇拜與讚嘆。

一晃,裴晗月也成婚數月,那張稚嫩的面龐多了些穩重,由內而外的明媚炙熱卻絲毫未改。

商綰一勾唇,正要開口,又聽見賀臨撇嘴道:“畫仙可算是不負眾望,一舉奪魁了,也省得裴昀之這家夥沒人陪,總往我這跑。”

商綰一怔了怔,見裴昀之沒好氣地白了賀臨一眼,不免垂眸低笑:“賀小將軍放心,辰璟王殿下日後,應當不會再去煩擾小將軍與公主殿下了。”

聞言,眾人聽懂話中深意,皆頷首一笑。

裴玄策頓了頓,開口道:"那'匯通天下'的設想,孤會命戶部著手研究,若有朝一日當真能將畫仙口中的銀票推廣,那是天下百姓的福氣。"

“沒錯,”馮若蘭附和著,眸色柔和,“畫仙不但技藝高超,還心系天下,之前能得畫仙親筆,當真是本妃的榮幸。”

“哪兒的話,”商綰一回以欣慰的微笑,“畫者,便是要以筆下之作,渡人渡己,若那幅《空谷幽蘭圖》能幫助太子妃,該是微臣榮幸才是。”

見兩個女子你一言我一語,眉眼溫和,裴玄策不免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,他明明記得之前二人還劍拔弩張呢。

“什麽《空谷幽蘭圖》?孤怎聽不懂你們在說什麽?”他問道。

“回太子殿下,這是微臣與太子妃之間的秘密。”商綰一輕輕一笑,還沖馮若蘭使了個眼色。

馮若蘭心領神會,點頭道:“沒錯,是秘密。”

雖覺神秘難解,但見二人關系緩和,裴玄策心中多了些欣慰與釋然,便也再沒有多問。

————

自畫賽後,皇帝便下令,命澄觀畫院按照商綰一提供的《草木染色譜》對植物顏料進行研制與試用。一個月內,推廣頗有成效,而開創植物顏料先河者,亦是名聲大噪。

獲畫仙封號後,辰璟王府便是門庭若市,人潮湧動,不過往日的賓客皆是拜訪裴昀之,而如今大多是奔著畫仙的鼎鼎大名而來。

不僅如此,每每早朝散去,裴昀之從勤政殿出來時,那些簇擁著他的大臣口中,也常能聽見商綰一的名諱。

連賀臨都時不時地在裴昀之耳邊調侃,王妃如今的名氣可比辰璟王殿下大多了!

可商綰一無暇顧及結交權貴,她自然有自己要忙碌的事。

回府後,她將禦賜的黃金分為三份,一份賞給府中下人,感謝他們日夜幫她采摘草木,研磨顏料,整理畫稿之功勞;第二份由裴昀之存入庫房,以備不時之需;而第三份則是用來籌備她計劃已久的民間畫堂。

與此同時,拜劉仁為師也將提上日程。

有人忙碌充實,亦有人揎拳捋袖。

於府書房,於松一把將茶盞摜在地上,瓷片四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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